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 (ABRP) 的 Benard Oyath 和 Jackson Warutere 在肯尼亚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射击麻醉了一只名为 Olduvai 的狒狒，对其进行了测量并采集了血液、体液和皮肤样本，最终将 Olduvai 安然放生。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揭示了灵长类动物是如何衰老的，也为人类如何保持健康提供了线索。摄影：NICHOLE SOBECKI
撰文：MICHAEL GRESHKO
狒狒 Olduvai正在肯尼亚安博塞利盆地的稀树草原上自顾自地玩耍，突然倒在了地上，一只镇静剂小飞镖扎进了它的皮毛。它的狒狒同伴都没有注意到；迅速放下气枪的人却看到它倒下了。几个小时后，Olduvai被释放——它并不知道它对人类对衰老的理解所做的贡献。
每年，一个由美国和肯尼亚科学家组成的团队会在肯尼亚野生动物服务局的兽医监督下，花 10 天时间在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及其周边地区对20只狒狒进行镇静。研究人员对选择哪些狒狒进行麻醉非常小心：没有明显怀孕的雌性，没有在哺乳期的母狒狒，被镇静的对象里几乎没有未成年狒狒。狒狒只有在独自一个，而其他狒狒没有注意到它时才会被镇静。为什么要如此复杂？答案很简单：数据，很多很多的数据。当狒狒被镇静后，研究人员迅速对其进行测量并收集血液和皮肤样本，这些样本将用于仔细检查狒狒的DNA以寻找过早衰老的迹象和许多其他生物学细节。「研究像这样的种群的全部挑战就是试图了解它们身体里发生的事情，」杜克大学进化生物学家Susan Alberts说。
黎明时分，Alex Meloimet 使用无线电天线定位了一群狒狒，其中一些狒狒被戴上了无线电发射器的项圈。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观察员目前在安博塞利生态系统中追踪五个狒狒群。
这些样本只是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是一项雄心勃勃的野生狒狒长期研究，旨在追踪它们的生活史历程和健康状况如何互相关联。该项目的海量数据让 Alberts 和她的同事们看到了生命早期的创伤给狒狒留下的终生阴影，以及强大的社会关系的保护作用。
「他们有敌人，有朋友，这些关系可以持续数年——但我们可以在非常精细的尺度上观察它们，这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联合负责人、德国莱比锡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学研究所的进化生物学家 Jenny Tung 说。
几十年来，科学家们一直通过对大量人群的调查，试图弄清童年创伤和成年期的社会纽带如何影响我们的健康和寿命。尽管这些研究很有用，但并不完美。由于某种原因，参与研究的人们退出了。调查没有得到答复。人们必须记住并准确地报告他们所做的事情。几十年来追踪同一个人已经很难，更不用追踪说他们的孩子了。相比之下，在安博塞利，专业观察员自20世纪80年代初至今，每周有6天都在对狒狒的行为分类，包括出生、死亡、梳理毛发、打架等，其中一些记录可以追溯到 1971 年。「我们可以往回追溯，嘿，2020年发生的事情和2009年以及1989年和1979年发生的事情一样吗？」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联合负责人、圣母大学生物学家 Beth Archie 说。
尽管人类与黑猩猩和大猩猩等类人猿的关系比与狒狒的关系更密切，但狒狒仍然是灵长类动物里绝佳的比较对象。像人类一样，狒狒是「全才」，从森林到近沙漠地区，它们能够生活在任何地方。（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周围的稀树草原每年只有大约356毫米的降雨量。）和人类一样，狒狒与其他同类成员的社交性很强。他们也有复杂的社会结构，雄性和雌性对不同种类的社会压力和等级制度有各自的反应。
与人类相比，狒狒让研究人员能够观察其一生中的衰老过程。雌性的最长观察寿命为 27 岁，雄性为 24 岁。据估计，成年雌性死亡的平均年龄约为18岁，观察数据与遗传学的结合揭示了很多关于衰老过程的信息。
然而，与人类不同的是，狒狒为研究人员提供了观察生活的「快进」能力。雌性狒狒在 4 岁左右成熟，6岁左右第一次生育，如果成年则在27 岁时死亡（成年狒狒的平均寿命为18岁）。到目前为止，安博塞利团队已经精心记录了8代共1500多只狒狒的生活，现在第9代狒狒已经开始出生。
Tung说：「让安博塞利项目与众不同的是，是因为了解这些狒狒，从生到死都关注着它们。」
一项多代研究
该项目可以追溯到 1963 年，当时生物学家 Stuart 和 Jeanne Altmann 参观了现在的安博塞利国家公园的禁猎区，为Stuart的灵长类动物交流研究寻找狒狒种群。1971 年，两人回到安博塞利，开始深入研究生态系统，重点研究生活在马赛人共有土地上的狒狒。
对于观察Altmann夫妇的牧民来说，这对夫妇对狒狒有着奇怪的迷恋，因为灵长类动物通常被认为是有害动物。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当地的马赛人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困惑，」现为普林斯顿大学名誉教授的Jeanne Altmann说。 「他们说：你和我们一样，整天围着动物转，但你的品味很差。」
肯尼亚野生动物服务局兽医 Wanjala Wavumbah（左）正在检查 一只名叫Dezmond的成年雄性狒狒。这只狒狒最近迁入了该研究的一个狒狒群。研究人员估计Dezmond大约12岁半，在种群的雄性中排第四。到目前为止，Dezmond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受过伤。
到 80 年代初期，已转向研究狒狒营养的Stuart收集了他想要或需要的所有数据，Jeanne开始对狒狒的生活经历如何影响它们的发育和健康产生了兴趣。1983年，就在Jeanne开始深入思考一项真正的长期研究可能带来的回报时，一位名叫Susan Alberts的本科生加入了该项目一年。 Alberts 回来攻读博士学位，几十年来她从未离开，一直帮助牵头安博塞利项目。
Altmann说：「我很清楚，能够进行‘长期研究’的唯一途径是项目不以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结束而结束。人们认为我疯了，认为Susan也疯了。」
Altmann 和 Alberts 的工作最终产出了名为 BABAS的安博塞利数据集，该数据集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为了扩展数据集，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观察员定期外出收集基本的族群统计数据：狒狒的出生、死亡以及进出安博塞利五个社会种群的狒狒流量。
研究人员给一只名为Lyken的狒狒检查牙齿。随着狒狒年龄的增长，它们的臼齿牙釉质会逐渐磨损，研究人员可以据此估计它们的年龄。
图中，研究人员在给Lyken进行抽血和测量。Lyken过着艰难的生活。它出生于 2016 年 9 月，一岁时身上多处受伤，包括几处刺伤。在研究人员能够观察到它成功在族群中立足之前，等待它的还有许多成长和竞争。
该团队还详细记录了狒狒的社交生活。哪些狒狒会互相梳理毛发，多久梳一次？雄性之间的社会等级是什么？在安博塞利生态系统中，特定社会群体分布在哪里？收集数据需要专业技能：除了偶尔断尾的或独特的皮毛颜色外，区分每个狒狒没有捷径可走，只有辛苦的实践。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高级观察员和现场项目经理Raphael Mututua 自1981年以来一直为该项目工作。他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他和同事「开始时总是活跃，但到一天结束时便疲惫不堪」。
借助 Mututua 团队的记录，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研究人员已经深入了解狒狒的社会生活，包括深厚的关系对活下去的好处。2014 年，该团队表明，与社会关系稀疏的雌性狒狒相比，社会关系更多、更紧密的雌性狒狒寿命更长，这与人类研究中的模式相似。
研究人员使用Lyken等狒狒的体长和体重来评估狒狒的健康、活动和获取食物的状况。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还监控这些测量值如何随时间变化。
正如研究团队在2016年发表在【自然通讯】杂志上的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研究中所展示的那样，安博塞利研究还揭示了儿童时期的创伤对狒狒的余生有何影响。利用196只雌性狒狒的数据，研究小组表示，在年轻时经历过三种或三种以上「不良事件」的雌性狒狒——可能是出生后第一年的干旱，或者母亲的早逝——比「含着银汤匙」出生的狒狒少活了整整十年。Alberts说，从这些结果中能看出，安博塞利狒狒「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关于人类社会对老龄化影响的新兴模型。」
健康童年的保护作用似乎也延伸到了生育能力方面。2015 年的一项研究观察到，当安博塞利的雌性狒狒在干旱年份出生时，相比在好时节长大的狒狒，它们生育能力的下降幅度更大。
该团队的记录非常详细，事实上，研究人员可以开始梳理狒狒的童年如何影响其成年后的社交生活，以及两者是如何促进终生健康的。
杜克大学研究员Elizabeth Lange领导的研究小组于9月在网上发布了一项尚未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该研究发现，在199只雌性狒狒中，早年生活中的创伤和成年后的社会纽带对狒狒的生存都有各自的影响。虽然早年的创伤会恶化成年后与雌性的社会关系，但对与雄性间关系几乎没有影响。更重要的是，论文的预印本发现，在成年期建立牢固的社会纽带有助于抵御童年创伤的负面影响。在38只 4 岁之前失去母亲的雌性中，那些成年后具有强大社关系的雌性比那些没有的雌性活得更久。
将社会生活与 DNA 联系起来
尽管种群统计和行为数据丰富了我们对安博塞利狒狒的看法，但这只是大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大蛋糕中的一小块。美国和肯尼亚的研究人员为研究狒狒想出了范围广泛的科学技术——包括Alberts所说的在安博塞利的「粪便炼金术」。
多年来，Alberts和同事们通过测量每只狒狒粪便中糖皮质激素（一种压力荷尔蒙）含量，找到了测量狒狒在过去12到24小时内承受的压力的方法。此外，Alberts 的实验室改进了一种利用粪便DNA进行亲子鉴定的技术。雄性和雌性狒狒都有多个配偶，因此单从外表看，很难确定狒狒的父亲。但由于粪便DNA的转化能力，安博塞利研究团队在2003 年证明，成年雄性狒狒可以分辨出哪些后代是它们的后代，并在战斗中保护它们。
此外，通过镇静小飞镖获得的血液样本揭示了对狒狒健康和衰老的见解。在一项 2021 年的研究中，Tung和她的同事们开发了一个计算机模型，将狒狒的年龄与狒狒DNA上某些化学标签的存在关联起来，这些化学标记会随着压力和时间而积累。通过将遗传数据与行为日志相结合，Tung和同事们发现，处于社会等级顶端的雄性狒狒的DNA看起来比它的实际年龄要老，证明作为一个高地位的雄性狒狒，生活是艰辛的。
取样和测量完成后，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的工作人员将一只经过麻醉的狒狒放在一个有盖的笼子里，以便它从麻醉中恢复过来，随后通常会在两到四个小时内被放归野外。照片上这只狒狒是Dezmond。
圣母大学生物学家Archie率先研究了安博塞利狒狒的其他 DNA：生活在狒狒体内和体表的许多微生物的基因组。2015 年，Tung、Archie 和他们的同事证实了一些听起来很直观但在实践中极难检验的事情：社交更紧密的狒狒——通过更频繁地互相梳理毛发——往往比疏远的狒狒拥有更多相似的微生物组。即使考虑到狒狒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吃同样的东西或彼此有亲缘关系，这一结果仍然成立。
进步不止于此。在一项由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的为期两年的试点项目中，Archie正在与肯尼亚灵长类动物研究所合作，开发一种能将回形针大小的心率监测器植入野生狒狒体内的快速、安全的方法。这些设备最初用于监测人类心脏，每两分钟记录一次心率——这可以让研究人员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了解狒狒对压力情况的反应。
Alberts说，在人类研究中，心率因情况而异的人能更好地适应压力。她和同事，包括Archie，想测试狒狒是否也有同样的情况。但与人类不同的是，安博塞利团队将能够解释动物从出生开始所有生活经历。
「我们希望这能真正为我们构建一个细粒度视图，」Archie 说。「当动物整天都在移动时——被捕食者追赶，撞到放羊的人，或与另一只打架——究竟是什么给它们带来压力，以及它们早年的生活经历如何影响它们的反应？
有回报的赌博
尽管该项目已经开展了50多年，但其未来50年的希望取决于更广阔的世界。安博塞利国家公园周围的土地曾为马赛人集体所有，但现在土地正在被细分，这将改变狒狒种群的移动方式和进食方式。东非也正在经历严重的干旱，导致狒狒的死亡率和流产率更高。人口增长将给生态系统带来新的压力，人为气候变化导致东非的天气变化也是如此。
一只安博塞利狒狒在加入族群一起迁移、觅食和玩耍之前，在一座小山峰的顶端停下来。 安博塞利狒狒项目的研究表明，牢固的社会关系与较长的寿命相关，甚至可能帮助狒狒在生命早期克服创伤。
尽管未来尚不确定，但有一点始终不变：星火相传。Tung和Archie在Alberts的指导下都完成了博士学位，多年来一直坚持这个项目。他们是美国和肯尼亚学者中的两位明星，作为学生时通过安博塞利狒狒研究项目成长起来。研究团队不仅仅将项目当做一个研究项目，而是一种召唤，一种姻缘，一种需要不断喂养和照顾的珍贵宠物。 Mututua 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说：「项目会走得很远，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它在成长。」
Tung 补充道：「有时候感觉付出的代价很大，你可以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但在其他时候，得到回报的感觉也非常好，这才是我们最关心的。我非常感谢有机会参与这个项目。这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很难想象我会做些什么其他不同的事情。」
对于半个多世纪前开始这一研究的 Jeanne Altmann 来说，该项目正在进行的工作超出了她最狂野的期望。 「我很激动，」她说，「这是一场赌博，而我赌赢了。」
（译者：七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