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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瑞梓|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尘埃

2022-11-25文化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白居易正租住在曲江流域西北的昭国坊,好友张籍则居住于在约三公里外(长安城外郭城东西广九千七百二十一米,且左右各三列坊较中间四列坊更宽,故推算延康坊至昭国坊距离略小于东西总宽度的三分之一,约为三公里)的延康坊。三公里路,乘驴马需走上二十至三十分钟,对普通人来说不算太久,但对想同老友一叙的张籍而言,却是万分艰辛的旅途。在记录张籍此次来访的【酬张十八访宿见赠】诗中,白居易对这位好友表达了关切:「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埃尘。远从延康里,来访曲江滨。」此时张籍任太常寺太祝已近十年,并患上了严重的眼疾,他那通红的,半瞎的眼睛,最怕这段路上的尘土。

高瑞梓|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尘埃

白居易

尘土从何而来?白居易诗里已说得很清楚:「长安久无雨,日赤风昏昏。」长安已很久没有下雨,太阳炙烤地面,风刮起路上的尘埃,天昏地暗。不同于今天坚硬的柏油、沥青路面,长安城中,就连最为宽敞气派的朱雀大街也采用了原始的黄土路。黄土土质疏松,透水性强,蒸发量也大,一到干旱的大风天气就会扬尘不已。走在长安街道上,「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沈佺期【长安道】)。行道槐树枝叶繁茂,红尘满途,已是日常之景。春夏是最干旱的时刻,路况也最为恼人。「浩浩长安车马尘,狂风吹送每年春」(元稹【杏园】),猛烈的东风杂着尘土吹拂,能达到「跬步间人不相见」(李剑国辑校【唐五代传奇集】,中华书局2015年版,2735页)的程度。这一点在司空曙【长安晓望寄程补阙】诗中也可得到验证:「天浄笙歌临路发,日高车马隔尘行。」路上的行人、车马间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埃。

唐人薛逢出发前往成都时,全家都来送行。时值长安干燥少雨的六月,尘土漫天飞扬。那年的酷热、眼鼻喉中的异物感,还有哭成一片的家人,种种并不美好的回忆就如实记录在薛逢的【镊白曲】中:「长安六月尘亘天,池塘鼎沸林欲燃。合家恸哭出门送,独驱匹马陵山巅。」千年后读来,仍觉得眼睛刺痛,喉咙发紧。

微型沙尘暴会在每一个无雨大风的日子里登场。长安人的一天,就是从睁眼「日出尘埃飞」(白居易【早送举人入试】)开始,到傍晚「坐愁红尘里,夕鼓鼕鼕声」(白居易【早送举人入试】)结束。日出沙、日落尘,这在现代人看来简直无法忍受,而唐人则已习惯与之共存,并在诗歌中给予它一席之地。日光照射后扬尘色调偏红,形成了名副其实的「红尘」景观。在唐人笔下,讨厌的沙尘竟然具有了「佳气红尘暗天起」(卢照邻【长安古意】)的气势。朦胧的漫天红尘弥漫在朱雀大街上,直通皇城朱雀门,带给普通人莫名的神圣感与巨大的压迫感,成为名利旋涡的象征,让古今长安过客为之神往。

「也笑长安名利处,红尘半是马蹄飜」(僧尚颜【赠村公】)、「三年游宦也迷津,马困长安九陌尘」(沈亚之【送庞子肃】)、「出门争走九衢尘,总是浮生不了身」(蒋吉【题长安僧院】)……弥漫于长安南北向九条街上的红尘,既困住了马的脚步,也牵绊了宦游人的心。诗人于武陵也劝慰白忙活一天,空手而归的卖松人说:「长安重桃李,徒染六街尘。」(【赠卖松人】)「六街」指的是长安城内三条南北向干道和三条东西向干道。「九衢尘」「九陌尘」也好,「六街尘」也罢,都是名利纷扰、浮躁心境的具象。

「尘」之借喻可不仅仅流行于人间。元和年间,王洙在东阳驿南的佛舍中投宿,夜里遇到几个精怪在聚会作诗,其中一怪吟道:「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东阳夜怪录】,李昉等编【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年版,4025页)你看,就连妖怪也嘲笑活人在风烟谜尘里蹉跎了一生。有时,诗人们还会将长安之尘进一步浪漫化,称其为香尘。尘土混合着春日花香与衣衫的熏香,成为都人踏青记忆的一部分:「长安二月多香尘,六街车马声辚辚」(韦庄【长安春】);「春日照九衢,春风媚罗绮。万骑出都门,拥在香尘里。」(邵谒【长安寒食】)虽然长安城的建筑已然消失,市民都已死去,诗歌中留下的气味、温度、体感,仍能将我们带回到当年的现场。

然而,无论红尘还是香尘,抛开艺术处理的光环,道路扬尘对长安人的生活还是造成了困扰,患有眼病的张籍就是一大受害者。人们最期待的就是下一场雨了。「朝雨浥轻尘」,漫天尘埃终于沉淀,又因沾染了雨雾湿气而散发出泥土的清香。此时上路最是惬意,正如戎昱笔下「数里衣香遥扑人,长衢雨歇无纤尘」(【赠别张驸马】)的美好一幕。

高瑞梓|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尘埃

杜甫

但长安城的黄土路实在承受不住淫雨的浇灌。连日下雨会导致另一极端状况:路上泥汤四溢,条条黑水横流。杜甫晚年在嘉州曾追忆困居长安的往事,那年「长安秋雨十日泥」(【狂歌行赠四兄】)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在长安的十年生活困顿,出行想必得靠徒步,而像白居易等骑马坐车的官员,则也有马蹄与车轮陷入泥中的窘迫。元和五年(810年),白居易任左拾遗,虽然官秩较低,却因是供奉官而需要参加朝参。冬日里雨雪交杂,放朝回去的路上,已是一片泥途:「归骑纷纷满九衢,放朝三日为泥涂。」(【雨雪放朝因怀微之】)每到此时,道路功能近乎瘫痪,朝廷就会下令放假,如贞元十三年诏:「自今以后,时暑及雨雪泥潦,亦量放朝参。」(王溥撰【唐会要】,中华书局1960年版,474页)又有长庆二年八月敕:「秋夏之间,常多水潦,如缘暮夜遭雨,道路不通车驾,宜使放其日朝参。」(王钦若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册府元龟】,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632页)韩愈的遭遇更令人哭笑不得。天降大雨,身为国子祭酒的他却未仍得到放朝的消息,只好踏着泥水艰难上班,走到一半才得知放朝,只好折返,白白受累,气得他在诗里发泄一番:「放朝还不报,半路蹋泥归。」(【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

无论在什么时代,身处高位的人总有更为舒适的境遇。张籍告诉我们,长安城中还有从宰相宅邸铺设至大明宫,专供宰相等高官走马的沙堤,沙堤略高于普通路面,能够「早风无尘雨无泥」(【沙堤行呈裴相公】),一条黄土路所能反映出的等级差异可见一斑。不知怎么的,时任左拾遗的白居易似乎也在上朝时走(也可能是「蹭」)过这条沙堤。只是当天长安遍降大雪,沙堤结冰,让马蹄不停地打滑。「上堤马蹄滑,中路蜡烛死。十里向北行,寒风吹破耳。」(【早朝贺雪寄陈山人】)一路上备受煎熬。

了解了唐诗中所反映的长安城路况,我们就更能理解白居易对张籍来看自己的感激与感动。「穷瞎张太祝」(语出孟郊【寄张籍】,「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纵尔有眼谁尔珍」)冒着眼疾,也许还无马可乘,步行三公里前往昭国坊,真可谓风尘仆仆。

而大雨中沦为泥途的长安道,也见证了另一场真挚的友谊。张籍拜访白居易一年后(元和十年)的一个雨天,白居易读到了元稹寄来的新诗,他击髀叫好,顾不得窗外正风雨大作,泥潦满途,毅然决定前往元宗简所在的升平坊与之分享:「好句无人堪共咏,冲泥蹋水就君来。」(【雨中携元九诗访元八侍御】)